文|吴琼碧
阿尔贝托·阿雷东多（Alberto Arredondo）第一次接到“Michoacan家族”的电话，是在2015年2月：“他们知道我是谁、住在哪里，然后开口要‘信息’。”
他的噩梦从此开始。
“我告诉了他们一切”
阿雷东多当时35岁，是墨西哥中部城市萨拉曼卡的一家炼油厂的油泵技术员，负责将炼油厂生产的汽油、柴油和航空燃油泵入相应的输油管道。他没听说过这个“Michoacan家族”，也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就挂断了电话。
他把这件事报告给了上级，后者告诉他不要透露任何信息。过了一段时间，这个奇怪的“Michoacan家族”又给他打了电话，要求他详细说明炼油厂详细的工作情况，包括燃油何时泵送、通过哪些管道运送。
一开始，阿雷东多再度拒绝了对方的要求，随后，对方开始在电话中威胁要干掉他。最终，他屈服了，把自己知道的都告诉了电话里的这个陌生人。后来，他从一个朋友那里得知，这个所谓的“Michoacan家族”，就是墨西哥臭名昭著的贩毒集团“米却肯”。
有一天天下班后，一个骑摩托车的人走过来，给了阿雷东多一个信封。“顾客送了这个，”骑手对他说，并用西班牙语称呼他“老板”。但阿雷东多拒绝了——他知道里面是什么。
但他的同事却不同，尽管与他的工资相近，每月3万比索(约9800人民币)，但阿雷东多的一些同事很快变得富裕起来——购买昂贵的汽车和手表，把子女送到国外的学校。甚至有人吹嘘自己租了一间脱衣舞俱乐部，请来朋友们“挥霍美酒和姑娘”。
“我知道他们为什么会变得有钱，”阿雷东多说，但这种交易“永远不会让我感兴趣”。所以他搬了家，但是“米却肯”家族没有放过他。
（墨西哥国家石油公司发现的秘密储油点。资料图）
2016年2月，当他离开一家超市时，有几个拿着枪的人过来，命令阿雷东多爬上一辆白色的面包车，把他送到了一个牧场。
在那里，一个头目威胁他，并要求了解有关油泵组的更多细节。“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们了”，阿雷东多说。但是那人不相信，他拿枪托砸阿雷东多的头，并在他的前额割开一条口子，然后把他扔在路边。
阿雷东多毫无办法，因为去警察局是不可能的。那一年，他的两名炼油同事被杀，都是因为向警方报告自己受到威胁。
阿雷东多只好再次搬家。但是很快就发现有人开着货车在他的新家外徘徊。“我感到走投无路了，”他说。他第三次搬家了。
2016年10月18日，他的36岁生日那天，阿雷东多去了一家酒吧。就在他离开的时候，一个人在他的肚子里捅了一刀，然后跑了。阿雷东多痛苦万分，但没有死——显然对方并不是想要他的命。
为了保住他的性命，医生不得不切除了他的胆囊。住院两个月后，他回到了自己父母家暂住，很快又发现了一些帮派成员。
“我意识到这永远不会结束。”阿雷东多立即买了一张飞往加拿大的机票，第二天就离开了自己的国家。
流失的燃油和财富
阿雷东多的遭遇并不是孤例。据当地媒体报道，自2012年以来，在萨拉曼卡附近至少发生7起石油公司工人被谋杀的案件，但是墨西哥国家石油公司和执法部门几乎没有对外公布细节。
另据路透社的报道，原油盗窃现在已经成为墨西哥最紧迫的经济和安全难题之一。过去数年间，在墨西哥政府发起的“禁毒战争”的打击下，曾经闻名世界的墨西哥贩毒集团遭到了沉重的打击，但是这些贩毒集团很快找到了新的财源——盗运燃油，“米却肯”就是从萨拉曼卡的五家炼油厂偷取原油和燃油、并倒手贩卖的组织之一。
（墨西哥总统涅托宣布一个新的炼油厂开工）
据媒体估算，这些庞大的贩油集团每年的非法收入超过210亿美元。“这一业务比毒品交易更有利可图，因为它风险更低”，墨西哥国会众议院能源委员会的负责人乔治娜·特鲁希略（Georgina Trujillo）说。油贩们不必冒着穿越边境走私（毒品）的风险，只需要在国内可以坐收巨利，因为“不是每个人都吸毒，但我们都要用汽油”。
根据墨西哥联邦审计署最近的一份报告，2011年至2016年间，在墨西哥输油管道上发现的非法“阀门”数量翻了五倍：路透社的报道称，在墨西哥国家石油公司管理的约1.4万公里管道上，每隔1.4公里就能发现一个油贩们私装的阀门。
这导致该公司每年要花费17.7亿比索(约合6.05亿元人民币)修复管道，有的修理过程还引发火灾和爆炸，造成致命的事故。与此同时，精炼产品的产量在2017年降至每天70万桶，这仅是1994年峰值产量的一半。
更为可怕的是，那些最臭名昭著的犯罪分子通过瞄准炼油厂，已经控制了该国大部分能源供应的神经中枢。这对占墨西哥全国经济8%左右的石油行业构成了威胁，尤其是在美国威胁取消北美自由贸易协定之际，更令这个国家步履蹒跚。
“它损害了国家的财政，削弱了国家安全，阻碍了墨西哥能源市场的改革和发展。”该国前能源和情报官员古斯塔夫·墨哈说。
“不要穿过萨拉曼卡”
（萨拉曼卡）
萨拉曼卡炼油厂1950年7月30日正式启用，是墨西哥第二座大型炼油厂。而炼油厂也让萨拉曼卡也从一个种高粱的农业小镇变成了墨西哥最工业化的地区之一。
但是很快，黑帮开始染指这一地区。盗油的巨大收益让萨拉曼卡的炼油厂和附近的管道成了黑帮眼中的肥肉，在萨拉曼卡，一个名叫何塞·耶佩兹（Jose Antonio Yepez）的当地人创建了名为“马雷（huachicoleros）”的犯罪组织，从毒品走私到燃料盗窃无所不干。
2013年，胡安（化名，现为警方线人）加入了这一团伙。起初，他只是负责望风，每周可以挣到5000比索（约1710元人民币）。不过，他很快就开始负责在一个名为“卡拉科尔”的农场装满6万升的油箱，与其他黑帮只是在油管附近偷取油料不同，“马雷帮”盗取原油的方式是将3公里长的软管埋在地下，然后再连接到输油管上的阀门，从而在远处神不知鬼不觉地盗取石油。
胡安称，这项“天才般”的盗油技术是由一个名叫菲托（Fito）的人发明的。菲托曾向胡安和帮派里的其他人吹嘘过他是如何利用自己在炼油厂的内线和这项独特的盗油技术偷取油品的。这项技术让阀门很难被探测到，使得黑帮可以在远处源源不断的获得油料，菲托宣称，警方曾经花费了4年时间，才找到他安装的一个阀门。
胡安透露，到2013年底，马雷组织遭到了外来团伙的挑战。入侵者包括“泽塔斯”、“圣殿骑士”和“米却肯家族”。
（警方捣毁一个贩油组织藏油的窝点。资料图）
为了对抗“入侵者”，耶佩兹购买了军火，将自己的手武装起来。一个外号叫“彪马”的退役中尉将胡安招募招募进去。“你入伙了”，彪马对胡安说然后递给胡安一把枪。他说，第一票行动就是要打倒一个由从遥远的太平洋海岸来的团伙：“我们是本地人，我们要守护自己的地盘——连一只狗都知道要护食。”
他透露了“马雷”组织与“泽塔斯”组织之间的一次冲突。当时后者向“马雷”索要每升石油3比索的过路费，于是“彪马”安排了与“泽塔斯”的会面，然后在会面地点悄悄设伏并打死了13个“泽塔斯”的人，并把他们埋在一个他们称之为“百慕大三角”的区域里。胡安说，在两个帮派多年的冲突中，他们前后一共打死过30多个“泽塔斯”的人。
尽管目前没有证据能证明胡安的说法，但是墨西哥高级安全官员说，胡安描述的事件的细节与萨拉曼卡历年来的血案是一致的。
黑帮火拼、毒品泛滥，加上炼油业的巨大污染，萨拉曼卡变成了墨西哥死亡率最高的城市。去年，萨拉曼卡所在的瓜纳华托州发生1096起谋杀案，比2016年增长14%，比2013年多了71%。
墨西哥传奇歌手何塞·吉梅内斯（Jose Alfredo Jimenez）在自己的哥哥因化工厂污染病逝后，写下了一首至今传唱的歌曲：
“瓜纳朱托之路，
无人生还，
不要穿过萨拉曼卡，
记忆让我痛苦……”
“已无法再回去”
在这种混乱的局面下，瓜纳华托的经济也遭到重挫。据统计，在2015年达到顶峰的29亿美元之后，该州的投资额一路下跌，到2017年仅有不到14亿美元。而萨拉曼卡商会负责人弗兰西斯科·冈萨雷斯（Francisco Gonzalez）告诉CNN，当地1万家商户中，已经有15%关门歇业，“总的来说，这个炼油厂和墨西哥国家石油公司（的投资），对我们而言不再是好事。”
墨西哥能源监管机构的一份报告指出造成当地这样的乱象的根源在于腐败，不仅是在安全和司法服务方面，也包括在国家石油公司内部。
（墨西哥国家石油公司在萨拉曼卡的炼油厂外的标识。资料图）
在一份公开声明中，国家石油公司发誓要取缔内外勾结的行为。但是在萨拉曼卡，人们没有看到改善的迹象：警方发现越来越多的车辆，包括校车、救护车和运输卡车，被用来运输偷来的石油。
胡安说，耶佩兹手里有一份“工资单”，领“薪水”的人包括政客、地方、州和联邦警察，以及州和联邦检察官。胡安说他曾亲自向一名官员支付了3000万比索的报酬，以确保执法部门对盗窃和勒索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2014年底有一次，警方包围了马雷组织的集会。胡安回忆说，但是耶佩兹仍然保持冷静。“我要打个电话。”他对警察说，后者立即放他们走了。
去年10月，在一次与其他团伙火拼并获胜后，“马雷”组织发布了一段视频。在视频中，耶佩兹发疯似地喊叫，并发誓要猎杀所有敢跟他“抢生意”的组织，在他身后，大约有70名男子挥舞着自动步枪欢呼着。
与此同时，阿雷东多希望寻求庇护。
但在2017年6月，加拿大移民和难民委员会拒绝了他最初的请愿书。尽管该委员会称他为“一个主要可信的证人”，但该小组建议他在回墨西哥居住。
阿雷东多对委员会的决定提出了上诉，“这是一个打击（贩油）犯罪的契机。”他的律师说。不过，为了以防万一，阿雷东多正在研究其他国家的政治避难可能性，包括澳大利亚、挪威和芬兰。但有一件事是肯定的：
